引言

Peldi Guilizzoni 一開始並不是要創辦一間公司,而是要繼續學習。到了 2008 年,他是一位義大利程式設計師,在舊金山待了約七年,先後在 Macromedia 與 Adobe 做線上會議軟體,身邊都是比他聰明的人。那是一份不錯的職業,但它教給他的東西已經愈來愈少:在一支龐大的團隊裡,他的工作縮小成只做開發,而他想試試一個人單幹。他還曾經很早就對商業書籍死心——第一本商業書讀了二十頁,他就闔上書告訴自己,創業不適合他。結果他還是創了業,而且這間公司比同一年成立的絕大多數新創公司活得都要久。

這間公司做的產品是 Balsamiq Mockups,一款刻意畫得像手繪白板草圖的軟體介面線框圖工具。2008 年 6 月,它以一人公司的姿態上線,桌面版單人授權定價 79 美元。上線三週就開始獲利,五個月內銷售額突破 10 萬美元,十八個月內突破 200 萬美元。十年後,它以約 30 人的團隊做到年收約 600 萬美元,零創投資金、零負債,還握有 380 萬美元現金儲備。Peldi 的故事與極速擴張的神話恰好相反:一個小問題、一個人、公開進行、用生意本身負擔得起的速度前進——然後一做就是將近二十年。

故事

這個點子來自會議,而不是市場調查。在 Adobe 開產品會議時,Peldi 注意到有些人的聲音沒有被聽見。產品經理有好想法,卻不會用設計師那套複雜的工具,無法把想法視覺化地表達給團隊。於是他認定,需要的是一款極度簡單的草圖工具,任何參與者都會用——為快速修改、討論與反覆迭代而設計,因為第一個點子很少就是最好的點子。他以前做過即時共用白板,懂得怎麼寫繪圖工具,而且自己在工作中多年來一直在畫介面草圖。他想要的工具沒有合他心意的現成版本,於是他為自己做了一個。

他為這次嘗試出資的方式,和他做產品的方式一樣:保守,而且一個人來。他存了一年多的錢,又把 401(k) 退休帳戶提領出來,讓自己在辭職之前,銀行裡就有一整年的薪水。他在 Adobe 任職期間,利用夜晚與週末寫 Balsamiq Mockups,第一行程式碼是在墨西哥度假時寫的,當時一大群朋友幫他的太太照顧嬰兒,讓他可以寫程式。電子交付的軟體幾乎沒有製造成本,而他特意選了一個小到一個人起初就能解決的問題。產品完成後不久,他離開 Adobe,又帶著家人搬回義大利,以降低生活開支。這一年的薪水儲備就是整個策略:產品不需要馬上成功,他也不需要別人的錢。

上線本身從第一天起就是公開的,而這種公開與其說是行銷手法,不如說是一種習慣。2007 至 2009 年間,Peldi 一直在部落格上寫自己在做什麼,主要不是為了宣傳,而是真心想得到社群的意見、分享自己學到的東西。他有一個四、五人的智囊小組,每月給他一次回饋意見,而且他直接用這款工具來畫工具本身新功能的線框圖——在他看來,這是產品真正有用的早期訊號。上線前,他聯絡了約二十至二十五位部落客,並且送出免費授權給部落客與記者。第一週,網站吸引了來自 81 個國家與地區的 2,362 位訪客,賣出 11 套,扣除付款手續費後淨收入 1,339.60 美元——他形容這個結果遠高於自己的預期。三週後,他發表了一篇題為「三週就獲利!」的文章,公開成本 4,268.35 美元、收入 4,432 美元。他還特別註明,自己當時的薪水是 0 美元。

接下來發生的事,只有在忽略此前二十年的前提下,才會看起來像一夜成名。Peldi 後來指出,那條通往 200 萬美元收入的曲線,起點不是上線那一天,而是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追溯到他 12 歲開始學寫程式的 1987 年。不過銷售曲線本身確實陡峭:最初六週約 1 萬美元,五個月內突破 10 萬美元,十八個月內突破 200 萬美元,根據後來一篇人物特寫,前三十個月更突破 450 萬美元。桌面版之後,又推出了 Atlassian Confluence、Jira 與 XWiki 的外掛版本,而外掛版本逐漸佔了很大一部分收入——他在早期一篇文章中提到,當時近四分之三的收入來自他原本根本沒打算賣的東西。他連數字很小的時候都公開收入,這種坦率帶來了用錢買不到的關注,包括經由一篇報導轉載而登上《紐約時報》的提及。

但這個故事最值得學習的部分,是 Peldi 接下來拒絕做的事。他原本打算讓 Balsamiq 永遠維持一人公司,後來他說,產品實在太成功了——市場告訴他必須擴張。於是他擴張了,但是很慢,而且按自己的條件擴張。Natalie Gould 是他 1999 年在聖地牙哥交換留學時認識的老朋友,2010 年成為公司第六位員工,儘管她的背景是劇場、戶外教育與烘焙,而不是軟體;她後來說,Peldi 聘用她,是因為他認為不同的視角能改善成果。到了 2020 年一篇公司特寫時,Balsamiq 已有 33 人,分佈在美國兩個州與歐洲四個國家,月收入約 55 萬美元。關鍵在於,它從未借債、從未融資。當公司花了數年重寫程式碼基礎,預期 2017 與 2018 年收入會暫時下滑時——它挺住了,仍然獲利,因為早期存下了 380 萬美元現金儲備。2019 年新版本陸續推出後,收入成長也回來了。2019 年接受訪問時,被問到公司年收是 600 萬還是 700 萬美元,Peldi 回答:大約 600 萬,更接近 600 萬那一端。

到了那個時候,他公開說過的目標已經改變,而這正好解釋了他的克制。創業十年後,他說目標不再只是打造一間長久的公司,而是要讓 Balsamiq 比他本人更強大——不僅能比他活得久,還能比他長得更大。公司在同一時期寫下的價值觀,最後一條是「永遠持續改善」:團隊很有才華,但也謙遜到知道永遠有更多東西可以學。這也是貫穿全程的一條線——一位因為想繼續學習而創業的程式設計師,把公司建造成一間可以不需要他也能繼續學習的公司。到了 2019 年,他本人逐漸退出社群媒體,大多只與家人私下分享。而公司,仍在繼續出貨。

教訓

Peldi Guilizzoni 的經歷有三個值得偷走的機制:

  1. 選一個小到一個人能解決的問題,並且把限制變成特色:Balsamiq 不是通用的設計工具,它只做一件事——低擬真度的介面草圖——而且刻意畫得像手繪,讓討論停留在結構與流程上,而不是顏色與像素。機制是:夠窄的問題,一個人就能做出來、一個人就能回覆客服信件、79 美元就能不經銷售會議直接成交,這正是單人上線之所以可能的原因。Peldi 還砍掉了自己最初做的高擬真功能,因為反覆迭代後發現,那些功能把產品拉離了它的本職。可執行的版本是一個動手前的測試:第一個版本能不能由一個人做出來、客服信件能不能由一個人回完、價格能不能用一句話說清楚?如果答案需要一支團隊、一份募資簡報或一張路線圖,問題就太大了。把問題縮小到答案是「可以」為止,再讓草圖的粗糙感自己去推銷——它正確地告訴買家,這是一款用來思考的工具,不是用來拋光的工具。

  2. 在數字還不好看的時候就公開數字:Peldi 從第一週起就在部落格公開收入、成本與訪客數,那時的數字是 11 套、1,339.60 美元。機制不是虛榮,而是一台有三種產出的回饋機器。第一,讀者與同行建造者會糾正你、給你建議,這正是他的智囊小組與部落格社群塑造產品的方式。第二,透明本身就是新聞——在幾乎沒有人這麼做的年代,一位獨自開發者公開帳本,記者因此報導了他,而報導又帶來下一波買家。第三,公開數字迫使你誠實面對真正有效的事:當外掛版本意外變成大部分收入來源時,部落格上的紀錄讓這個轉變清晰可見,而不是可以否認。可執行的版本是一份每週公開紀錄,每次固定寫同樣的四行——訪客、銷量、收入、成本——加上一件學到的事,不管那一週好壞都照發;上線前,再列出約二十位你這個領域的寫作者,搶先送他們免費版本。你不需要好看的數字才能開始,你需要的是一份公開累積的紀錄。

  3. 用現金為成長出資,並且留一筆讓你有權放慢的儲備金:Peldi 創業時靠的是自己存下的一年薪水,不是募資,而公司此後從未借債、從未拿外部投資。機制在十年後見效:當一次長達數年的重寫讓收入暫時下滑時,因為手上有 380 萬美元現金,公司可以接受下滑、維持自己的節奏,而不必做出違背價值觀的選擇。可執行的版本有兩條規則。辭職之前,先存下一年的生活費——Peldi 的做法是存了一年多、提領退休帳戶,算是比較極端的版本,之後再靠搬回義大利降低開支。上線之後,把現金儲備當成一項產品功能,而不是閒置的錢:事先決定,多大的儲備金才買得到「放慢的權利」,並且不要把它花在擴編人手上。Balsamiq 的收入組合也有幫助——一次買斷加上訂閱,再加上偶爾出現的大型企業訂單——所以沒有任何一個月只依賴單一種買家。用這種方式長大的速度比較慢,但正因如此,公司才能挺過自己的重寫工程,並且活到今天。

結語

Peldi Guilizzoni 的故事其實不是關於一款線框圖工具,也不是關於十八個月賺到 200 萬美元。而是關於一位程式設計師,花了二十年學習,然後給自己一年跑道、一個小問題,並且公開地解決它。79 美元的定價、手繪的外觀、把數字寫進部落格的文章——全都是同一個決定,一次又一次地重複:保持小到足以誠實,讓成果自己複利。多數創始人問的是能長多快,Peldi 問的是這東西能活多久,並且打造了一間可以比他活得更久的公司。2008 年 6 月一人上線至今將近二十年,Balsamiq 仍在用同樣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:專注、專注、專注——並且永遠持續改善。

數據來源

肖像:Peldi Guilizzoni 的 X 帳號(@peldi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