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
多數創始人賣掉公司之後把錢花掉。Derek Sivers 以據稱 2200 萬美元賣掉公司之後，把錢捐掉了——合法地、徹底地、故意的。款項進了一個慈善剩餘信託，他過世後將全數資助音樂教育；他在世期間，信託每年付他約百分之五的價值，剛好夠他一輩子不必去雜貨店打工。

賣掉不是最有趣的部分。有趣的是之前的一切：一個音樂人，為了幫朋友在自己的樂團網站上賣 CD，意外做成全球最大的獨立音樂線上發行商；沒有投資人、沒有商業計劃書；公司最大時，他每半年大概只花四個小時在上面。然後他轉身離開，先後搬去新加坡、紐西蘭、英格蘭，把下半場拿來寫書——《Anything You Want》、《Hell Yeah or No》、《Your Music and People》、《How to Live》，每一本都在獨立創業者圈子裡被引用到爛。

故事

1990 年代末，Sivers 是紐約州伍德斯托克的一名職業音樂人。按他自己的說法，他花了十二年推廣自己的各種計畫，每次都像在撞一堵牆——用盡力氣，進展很小。有個小煩惱：他的 CD 進不了唱片行。於是 1998 年，他在自己樂團的網站上加了個小商店，賣自己的音樂。朋友開始問：能不能也幫我賣？他說好，當是幫忙，把朋友們的 CD 從樂團網站搬到一個新域名上。那個域名叫 CD Baby。

就這樣，他意外開了一家公司，需要一個商業模式。他的做法後來成了他給所有人的建議：抄一個現成的。他走進伍德斯托克一家小唱片行，問寄賣怎麼收費，櫃台後面的女士說：售價你自己定，我們每張 CD 固定抽四美元，每週結帳一次。他回家，把這套原封不動寫上網站。把一張專輯上架要花他約四十五分鐘手工操作，於是他加了一次性 25 美元的上架費，後來漲到 35 美元——多出來的利潤空間可以拿來做折扣。這就是全部的商業模式：一張專輯 35 美元上架費，每賣一張 CD 抽四美元，藝人每週收到錢。

六年後，公司年營收一千萬美元，收入來源還是這兩個數字。沒有分級、沒有年費、沒有重新談判抽成——簡單到一個音樂人十秒鐘就聽得懂。在一個帳目出名的不透明的行業裡，Sivers 把 CD Baby 做成透明的另類選項：售價你定、抽成固定、每週結帳。

這種簡單成了增長引擎。CD Baby 變成那些上不了實體貨架的獨立音樂人的線上大本營。整個 2000 年代持續複利——到 2009 年底，平台上有約三十萬名音樂人，線上賣出超過五百三十萬張 CD，直接付給音樂人的錢超過兩億美元。請不起工程師的 Sivers，花約 25 美元買了 PHP、SQL、Linux、Apache 的書自學寫程式，一路自動化、寫文件，把公司做到幾乎不需要他。按 Tim Ferriss 的說法，公司最大時，Sivers 每半年大概只花四個小時在 CD Baby 上。他做到了每個獨立創業者夢寐以求的事：一家不需要創始人的公司。

而這正是它賣得掉的原因。2008 年 8 月，持有百分之百股權的 Sivers，把 CD Baby 賣給 Disc Makers，金額按他自己的說法是 2200 萬美元。談定價格到錢真正入帳，中間有八個月的時間，夠他好好想一想：這筆錢到底想買什麼？答案是想不到。他問會計師，會計師提了慈善剩餘信託：現在就把錢全部捐出去，你在世期間它每年付你一筆穩定的生活費，你過世後全數歸慈善。Sivers 在 Mixergy 的訪談裡說，這不是出於拯救世界的心，是所有選項裡讓他最開心的一個——錢離開了他的手，他一輩子不必做自己不想做的工作。信託指定用於音樂教育。

錢到手後，他的生活沒變。他從紐約搬去新加坡，又去紐西蘭，當了約四年的全職爸爸放長假，後來搬到英格蘭。他說自己的人生只為學習和創造做最佳化，一次只做一件事，每天在一台舊筆電前打字好幾個小時。他的 TED 演講觀看超過五百萬次，Tim Ferriss 稱他為哲學家國王級的程式設計師和大師級老師。

在這一切之前，還有馬戲團。年輕時的 Sivers 為了克服怯場，去當了一千多場馬戲團主持人。他整個職業生涯的模式都在這裡了：挑一件讓你害怕的事，重複一千次，它就不再可怕。

教訓

Derek Sivers 的經歷裡有三個值得偷走的機制：

  1. 每個承諾都過一遍「超想做」過濾器：Sivers 最有名的一條規則是個決策機制，不是座右銘：「不是『超想做』的事，就說不。」做法是：把「不」設為每個機會、邀約、計畫的預設答案，只有真正讓你心跳加速的「超想做」才放行。把這條規則寫下來，貼在收到邀約時看得到的地方；每個月審一次行事曆，現在不會說「超想做」的事就推掉或結束。多數創始人死於一千個「還行」：還行的合作、還行的功能、還行的會議。單看都很便宜，加起來吃掉的是你唯一的資產——注意力。這條過濾器短期很貴（你會推掉看起來像機會的事），長期無價（行事曆上剩下的每件事你都真心想做）。

  2. 抄一個現成的商業模式，不要自己發明：Sivers 沒有請定價顧問，也沒有做試算表。他去問一家真實的店家怎麼收費，照抄答案，再按自己實際的勞動成本加一個上架費（上架一張專輯要四十五分鐘，所以收 25 美元，後來 35 美元）。抄得成，是因為原件本來就成立。做法：為你的下一個產品找一個現實中的對照物，把它的收費條款原樣寫下來；把不可規模化的勞動明碼標價——算出每單位要花你多少時間，直接收費，不要先免費送再指望量大回本；然後讓整個模式一句話講得完。CD Baby 的模式十秒鐘就能轉述給朋友聽，等於每個客戶都是業務員。定價複雜，是在對口碑收稅。

  3. 從第一天就把公司做成「不需要你也能轉」：CD Baby 值 2200 萬美元、Sivers 賣掉後能真正享受人生，原因都是同一個：他一路把公司系統化到接近獨立運轉——流程寫成文件、能自助就自助、商業模式幾乎不需要臨場判斷。最大時他半年只花四小時。做法：同一件事做第二次的時候，就把步驟寫下來；把營運手冊當成下個季度要交給陌生人接手來寫。一舉三得：公司變得賣得掉（買家只為不依賴創始人的生意付高價）、變得可外包（接案的人照手冊就能做）、你的注意力回到只有你能做的事上。多數一人創始人做反了——把自己變成公司最不能倒的那根柱子，然後奇怪自己為什麼永遠走不開。

結語

Derek Sivers 從沒打算開公司，沒募過資，沒寫過商業計劃書，也沒想過發財。他只是持續公開地解決客戶的問題，把模式簡單到能寫在一張索引卡上，再把自己一個一個從機器裡拿掉，直到機器自己會轉。2200 萬美元是這一切的副作用；慈善信託是最後的註腳：一個搞清楚什麼讓自己最開心、然後把整個人生照著它設計的人。他自己的總結到今天還是整套打法：「從你手上有的開始，比起自己更在乎客戶，像不需要錢那樣經營公司。」做到了，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真的不需要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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